奋斗者邢加兴丨我和拉夏贝尔老板聊了一整夜

  2019-08-20

01

滚滚闽江东逝水.

闽江,我国福建省最大的河流。由西向东,500多公里日夜奔腾,汇入东海,千百年来,从未停歇。它所倒影的,是连绵不绝的山脉。在过去,在这些青山里世世代代居住的人们眼中,代表的并不是财富,而是贫穷。

福建地势多山临海,素有八山一水一分田之称。也许是造物主并未给福建人太多的田地,使得福建人形成了爱拼才会赢的集体性格。在这片土地上,到处是草根英雄,他们从一无所有,背井离乡,恰逢这个国家的盛世国运,终究纵横一方。

在无数的产业中,我们都能听到福建系的传说。

而随着产业调整,政策调整,人口结构调整的三重叠加。那些从事制造业,实体产业的福建老板集体性得遇上了一些麻烦。

在我与他们打交道的过程中,他们体现出了其他地区商人不同的韧性,他们中有小商人,有大佬,他们各有不同,但终究都逃不过那句:”爱拼才会赢。”

 

02

我们今天的主角就是被称为中国版ZARA的拉夏贝尔创始人邢加兴,江湖人称“兴哥”。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故事。有故事的地方,有真相,也有假象。

最近关于拉夏贝尔在二级市场上,消息满天飞。我从不相信二手消息,我只相信任何的结果都由极其复杂的因素组成。为此,我与他深谈了两个晚上,这也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接受采访。

我在这个过程中,一直试图找出一条脉络。后来我发现,资本的数字是冰冷无情的,但那些人的故事却总是丰富而热血。

最终,我想我要讲的不是邢加兴,也不是拉夏贝尔,而是在这个充满阵痛的转型期,这一代中国企业家从自我建立,到自我抗争的故事。以及这个国家的实业到何处去,在去房地产的漫漫长路中,如何站住阵脚的思考。

 

03

10岁种树的农民,学习做衣服。

与很多故事不同的是,邢加兴并不出生在设计世家,也不出生在裁缝的家庭。他们家就是福建山里的农民。邢加兴一家共五个兄弟姐妹。作为老幺,5岁就开始种地,10岁开始种果树。

就这样,做了十年农民。在这个故事似乎就要一眼到头的时候,属于这个国家的金灿灿的时代终究来了。

1992年的一天,改革的春风在沿海地区已经吹起,20岁的邢加兴,已经是一个资深的果农了,那天他揣着几百块钱到省城福州买树苗,就此改变了他的命运。

在省城福州,他心底渴望走出大山的火苗开始熊熊燃烧。一个职业培训学校正在招生,一共有三个专业:烹饪、理发、服装设计。邢加兴说:“选择服装是觉得,在那个时候做厨师和理发不太受人尊重,服装设计感觉很高级。小说里服装设计师都很光鲜亮丽啊。”

付完600元报名后,邢加兴才告诉母亲自己报名了,母亲是反对的,但是因为心疼报名费最后还是同意了。

今天,很多小众服装品牌的创始人都是富二代,留洋归来,他们有优渥的条件选择自己热爱的事情。但是在几十年前,这个国家的几乎绝大多数人都没有空间去选择自己,抓住一根稻草去改变命运才是那个时代的主旋律。

在我认识的成百上千的企业家中,他们几乎都是这么过来的,他们的成功,一半是看多国运,一半是爱拼才会赢。

如果不是那份果敢和爱拼才会赢的精神,邢加兴的人生可能还在武夷山下的那个小村子里。

 

04

想从五楼跳下去。

歪打正着的邢加兴是擅长做服装设计的,学习半年后,他便在福州的台资服装企业找了一份工作,白天做衣服,晚上站柜台,打烊后骑脚踏车送货。努力+天资,邢加兴很快就做到了业务主管,在1993-1994年就月入1000多元了。

到了1994年,邢加兴辞职去了北京服装学院继续学习,后来还学了一段时间画画。1994年的下半年,邢加兴回到原来的公司并告诉自己的台湾老板想去他的上海分公司上班,老板问他为什么,他说:福州太小了,想去更大的城市寻找机会 。

春节后,邢加兴就到了上海。又干了两年,开始自己创业,一开始做的业务其实就是代理销售台资企业的衣服。第一个办公室其实就是一个档口,前面是柜台,后面是仓库,在缝隙里面放个沙发当卧室。

到了1998年,因为台资企业衣服更新节奏跟不上国内,便萌生了自己生产的念头。自己生产没有钱,便找了几个台湾老板入资,台湾老板说没有钱,他便说:那就拿一点库存面料来入股吧。这就是拉夏贝尔的雏形。

1999年,国务院颁布新的法定休假制度,这是建国以来第一次实行国庆长假制度。邢加兴回忆道:当时徐家汇的两个店,中间只有十分钟的路,但是人实在太多了,挤都挤不过去,来回调货要走一个多小时。

那是中国线下零售最黄金的年代,基本上只要你抢到铺面,就等于躺着赚钱。

但因为一直在开店,一直都在做直营,其实在这个阶段拉夏贝尔一直没有什么真正的利润。欠供应商的钱从两个月,变成四个月,最后变成十二个月。

每年年底财务副总都要在邢加兴的办公室里痛哭一次。

邢加兴说:每天回到家里,当时住在五楼,都要在阳台上发下呆,经常琢磨是不是跳下去一了百了。但想到还有那么一大摊子人等着自己,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几乎,每一个白手起家的企业家,都有一段类似的往事,向前一步是高峰,向后一步是无尽的深渊。

创业是九死一生,每一个活下来的,是精神力量支撑,还是运气好?我想,这是相辅相成的,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一种玄学。

 

05

那些成功变成龙的人,都曾纵身一跃。

2003年,非典席卷全国,几乎所有百货公司,商场,商业街断崖式暴跌。服装行业重挫,前途一片灰暗,大量品牌撤销生产订单。

兴哥做了一个人生中最重要的决策:逆势加大马力生产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如果非典完全控制不住了的话,大家都死了,也没有人找我讨债了。但是如果很快恢复了,我就弯道超车了。

事实证明兴哥的孤注一掷做对了。

非典的可怕局面最终被控制住了。在感觉即将解除危机的前一周,兴哥调动所有资源,竭尽全力加大生产,然后所有门店开始以3折的力度疯狂促销。并且全面对标那时候还没进入中国的ZARA的经营模式。躲在家里憋坏的人们涌入商场后,别的服装店库存不足,来不及生产,只有拉夏贝尔促销大,力度足。经此一役,拉夏贝尔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上升曲线。

那些成功变成龙的人,都曾纵身一跃,他们并非没有恐惧,他们也知道,这个决策一旦错了意味着什么。但是,他们对高度的渴望,他们执着的相信,是他们最终与众不同的本质性原因。而这亦是那一代企业家的共同性格,而性格决定了他们的宿命。

我也知道,这样的执拗的人跳楼的也很多,但让他们再来一次,我觉得他们还是会选择冒险。

这种赌性,是他们与生俱来的东西。而赌性是我认为,决定了泥腿子一生能实现多少高度的核心催化剂,什么聪明,什么努力,都不如关键时刻的赌性。很多人说选择是最重要的,但赌性才是选择的核心因素。

有运气、有能力的人有很多,他们也许能过的不错,但只有善谋能断的人才能成功。

 

06

2009至2013之间联想和高盛相继投资拉夏贝尔,H股,A股上市。兴哥说过去十年,拉夏就是一路高歌。“过去十年,我们上缴约 50亿的税,解决了三万多个就业。”

但该来的总会来,没有人能永在潮头。

每一个企业,在八到十年的周期里,都会遇到一个坎,这个坎有的是因为外部环境的剧烈变动,有的是因为内部的“熵增”。什么是熵增?就是任何有生命的东西,一定会衰退。

其实从2018年的时候,兴哥就已经发现公司不太对了。

从外部来说,经济对服装产业的影响颇大,大量商场的涌现,导致商场的流量分流,使得开直营店的模式变成了一种巨大的负担。

从内部来说,由于十年来几乎没有受过挫折,团队不断趋于惯性思维,高度冗员,改革的想法几乎无法推动。

去年下半年利润其实就开始下滑,但直到今年上半年,业绩开始大幅度下滑的时候,管理层才明白,原来真的需要改革了。

当我们聊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12:00多了,拉夏贝尔的新总部坐落在上海闵行区,周围目前还是工业园和仓库,夜晚寂静无声。

当时我就在想,其实这不是一个孤立的个案。这是一个中国企业集体性的情况。

中国数以百万乃至千万计的民营企业,无论大小规模,从几千万到几十个亿,都在面临产业转型,国际形势变化,政策变化,消费者变化等多期叠加的影响,他们其实是非常痛苦的,他们都一下子摸不着方向,四处张望,试探,突破。有的索性就撂挑子退休不干了。但还有的仍在坚持,他们为什么坚持呢?

其实从财富的角度而言,他们急流勇退,也不会影响优渥的生活,他们有的人坚持的是信仰,有的人永远不会承认自己老去,有的人背负的是责任。

他们都是创业老兵。老兵不死,他只是慢慢凋零。但在他们的心中始终认为,即使自己最终凋零了,那根杆子都得竖在那里。

这就是我所理解的面对困境时,企业家精神的一部分。

 

07

壮士断腕,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现在是重新创业;拉夏的业绩问题我要付主要责任;等我们缓过来,要加倍补偿离开的兄弟们;我把很多别的投资都暂停了,一心一意做拉夏;我现在兼任西南地区区域主管,深入销售一线;要把我们丢失的东西捡回来;现在出门都住经济酒店,我发现这个行业还挺有意思的;这一连串的话,非常平静,缓和,但充满力量得散落在我们的聊天中。

没有慌张,没有急躁,这和外部猜测的不太一样。

但如果我们回溯到兴哥想跳楼的时光,回溯到打开门就看到山的农民,曾经最大的渴望就是离开大山的时候。其实,就会明白,外界所说的至暗时刻,对于经历过风雨的人来说,内心并没有那么惶恐。

当讨论到如何自救时,他说:只有快速得把成本过高,效益不佳的门店全部关掉,只有砍掉冗余的人员,直面问题,才可以自救。如果为了短期的报表好看,硬挺着就会错过最佳救助的时机。

就像1992年他离开农村前往福州的时候一样,二十余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个敢于拼搏的福建人。

另一方面,所有高管下基层把所有门店都走遍,从源头上解决问题。

过去门店的员工都有统一的制服,邢总也直言不讳这样的制服很丑。现在的门店员工都穿着当季的新款。员工有了自信,员工爱上自己的产品,自然也就能把衣服卖出去了。

 

08

这几日,我在广州,珠江口的船舶永不停歇,自清代已来,这里便是中国商贸最繁荣的地方之一。我见了一些企业,他们中有风头正劲的头部企业,也有正在艰难转型的实体产业,但他们都坚持做着实业。

从上海往南,到福建到广东,往北,到江苏到山东,中国绵长的海岸线上,是中国贸易最发达的地方,无数的人依然在秉承着这个民族最质朴的美德:勤劳致富。

转型的阵痛,必然会持续。

正如我无处次不厌其烦得写道:中国生生不息的希望是,这里有世界上最多的渴望改变命运的人,而中国企业的希望是,那些企业家仍在战斗,他们会犯错,会落后,但从未放弃。

拉夏贝尔与邢加兴只是其中的一个,他并不是什么孤立的个案。对于我们看客而言,我们对中国企业的审视,应该更客观,更理性,更长期。

我们要相信转型一定要做,改革一定要进行,但他需要时间。口诛笔伐是容易的,但并不能帮助到什么。善意的提醒是需要的,但落井下石是无意义的。

对于企业家们来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