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红利——新时代的新机遇

  2019-09-09

杨斌(清华大学副校长,经济管理学院教授)

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年的经济持续快速增长成为一个世界奇迹,究其原因时,很多经济学家认为人口红利demographic dividend)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并因此预言中国的人口红利即将消失将成为未来经济发展的重要制约因素。而在管理学者看来,即使人口红利成为过去时,人才红利(talent dividend)会成为重要的竞争优势,而新时代更加值得关注并有效激发的,是人文红利(humanity dividend)这个新动力。

人们最早使用人口红利(更准确的翻译应该是人口结构红利)这个概念,主要是描述的一个国家中劳动年龄人口占总人口比重较大,抚养率较低对社会保障支出的要求较轻从而为经济发展创造了有利的人口条件,工作岗位对于劳动力的吸引力相对更大,整个国家的经济呈现高储蓄、高投资和高增长的有利局面。

而当人们担心中国的出生率下降、老龄化提前,劳动年龄人口占比下降、社会保障负担快速增长,因此人口红利即将消失的时候几年前,学者们提出了人才红利的新概念,来描述劳动年龄人口中的受(高等、专业)教育者比例较高,人的素质与质量较高——因此称之为人才因此超越普通劳动力所能创造的经济效益,同时对于社会保障的需求有可能减轻(退休推迟等因素),能够构成进一步经济增长、创新发展的动力源。

人才红利在中国确实存在,特别是改革开放四十年高等教育的迅速发展,大学毛入学率的大幅度提升,研究生培养规模也不断增长,特别是中国教育服务于工业化发展,形成了较为重视STEM的传统,重视工程技术人才的培养,为创新创业、为技术进步都作出了基础性的贡献。(STEM指的是科学(Science),技术(Technology),工程(Engineering),数学(Mathematics)四类学科。)

人文红利,则是这一系列概念的第三层,是从经济学家的宏观视角,深入到管理学者的微观视角。如果说人才红利之于人口红利的区分更多是劳动力因为教育提升而带来的劳动力产出的倍增的话,那么人文红利所描述的劳动力的素质不仅是能力和知识的这些劳动基础,更看重的是劳动者的精神面貌、心智品格(对于劳动产出的重要影响);不仅看到劳动者平均产出提升的贡献到劳动者以什么样的方式组织起来形成合力的贡献。人文红利是更加往人的内在去看的一个概念,是从精神层面去发掘中国经济社会发展的动力,是比人口、人才更持久深入的一个概念。

这也给中国的各个层次的管理者、带队伍的人,提出了一个很有想象力的发力空间,用武之地。在人口条件、人才水平一定的情况下,人文成为了竞争的新红利之源;企业和企业、地区和地区、国家和国家之间的竞争,也就有了人文之较!这里所说的国与国之间的人文之较,是整体性的,关乎整个国家的经济社会发展,不同于西方学者提出的软实力的概念——软实力更多描述的是国际关系领域中一个国家依靠政治制度的吸引力、文化价值的感召力和国民形象的亲和力等对他国所形成的无形影响力及带来的外交优势。

而从教育的角度,人文红利就要求教育在重视人才培养的规模和体系的基础上,更看重对于人才的人文塑造和升华,这是人才质量的更高要求,也正是清华校歌中器识其先,文艺其从的含义。教育机构从培养人手working hands)的旧定位中走出,不仅要成为人才红利的积极贡献者,更要成为人文红利的引领建设者;这个目标的达成,需要通过人才培养这个学校的核心功能,也要积极发挥学校所具有的文化传承创新这一延伸功能。

习近平在2018年两会闭幕时提出,中国人民的特质和禀赋,不仅铸就了绵延几千年发展至今的中华文明,而且深刻影响着当代中国发展进步,深刻影响着当代中国人的精神世界。中国人民在长期奋斗中培育、继承、发展起来的伟大民族精神,为中国发展和人类文明进步,提供了强大精神动力。他特别讲到中国人民的伟大创造精神、伟大奋斗精神、伟大团结精神、伟大梦想精神,这些高屋建瓴的概括与把握,对于我们理解和践行人文红利的概念,提供了指引和依循。

回顾过去砥砺奋进的五年,中国社会一个显著的变化是在改革开放促进经济发展解放生产力理顺生产关系的同时,更加重视人心的力量、人文的力量,重视精神力量向物质力量的积极转化特别有如下四方面尤其突出:

一是信仰带来的人文红利。在过去五年中以及在我们接下来将要走的道路当中,重树、重整、高扬这个中国原本就看重并且具有的——信仰所带来的人文红利。我们现在需要站在更高的层面来重新意识到信仰所带来的重要的人文红利。它带来的力量、带来的团结性、带来的社会行为改变,使得当人们到达彼岸后回顾的时候再去看它,这个信仰本身就具备了非常强大的现实意义,应该讲在那个时候它是对现实的一种超越。

二是愿景带来的人文红利。当一个组织、一个国家有这种非常清晰的——得到人们的相信并愿意付诸各自巨大努力的愿景的时候,这种力量是非常超乎很多理性基础上的基于利弊衡量的行动力。愿景要基于现实,更要发掘人们内心对于美好生活、对于共同命运、对于实现梦想充满向往的心理动力机制。空泛的过于抽象的目标很难产生出愿景动力,少数人的愿景如果不能共识化对组织也产生不了多大价值,拥有远大的愿景也要善于分解成可得见摸得着的里程碑成就感,这些都值得我们去思考去实践

三是洞察人性、尊重人格所产生的人文红利。人口红利,说白了,是把人当人手;人才红利的人才,也不过是本领更高、产出率更高的人手。而人要被当作发展的目的、发展的主体来看待,这是一个升华。实事求是地说,在改革开放的前期,当时增长的压力巨大,劳动力温饱问题尚未解决,存在着将人作为实现目的的工具、确保增长的手段的权宜。得益于过去40年改革开放打下的基础,让我们有了在此基础上达到更高阶段的可能性(洞察人性、尊重人格的人文红利是需要一些基础的,否则只是轻谈、奢望而已)。在新时代里,增长发展所替代成为核心词汇,而发展本身就包含着对人的全面发展更丰富的认识。

第四类人才红利,我想到了一组英文词汇——Leadership(领导力)Entrepreneurship(企业家精神)Craftsmanship(工匠精神)Sportmentship(体育精神)、Ownership(主人翁精神)。这些词都抽象地概括了优秀者、卓越者所具备的一些特质、特征。这些词也都寄托着人对于更美好的人、更美好的生活的一种向往,一种追求。 

当我们今天说工匠精神的时候,这个工匠精神不是只在工匠身上的工匠精神,我们当然希望工匠具有工匠精神,我们也希望人力资源总监具有工匠精神,我们也希望企业家具有工匠精神,我们同样希望公务员具有工匠精神。当我们今天说sportmenship的时候,我们不是说运动员要具有运动家风度,我们是说比如一个政治家也要有sportmenship,认赌服输、尊重对手、尊重规则。

这些都是对人文精神的一种非常重要的丰富,这一部分的人文红利需要全社会共同努力,但特别需要从事人力发展、人才发展的工作者做出努力和贡献,我们都有人文发展、人文日新的责任。

我们最不该的就是把这些词神秘化、专属化、传奇化、天赋化,它们都不是少数人的专属,也不是天赐特权,而应落实到每个人的培养和发展中,使之成为人文红利的力量。 

借用红利这个经济学概念来探讨人才红利和人文红利,实际上已经不是红利概念本身所能涵盖,但因为人口红利概念深入人心,成为人们解释过去40年中国奇迹的一个术语、一个逻辑,所以才借用红利这个词,并延伸这个逻辑。认识到人文红利,本身是思想解放;去实践人文红利,会焕发勃勃生机。新时代,人文红利大有可为,应该着力而为,使之服务于中国梦的伟大实践。